详情

十一篇访谈,看“魔术师”马尔克斯如何亮出底牌

经常有人问我阅读诀窍,实在难以回答。勉强算得上窍门的,或许就是主题阅读,若想全面了解一位作家,除了读他的作品,我以为,还要读他的传记、访谈与评论,这三者提供作品的创作背景,有识者的点拨也是重要的,可以加深我们对作品的理解。

从谈话录看作家的性情

因我近期在读《加西亚·马尔克斯访谈录》,现在就说说访谈的意义。马尔克斯是个话痨,他接受的访谈数量挺多的,我手上就有四部访谈合集:《巴黎评论·作家访谈1》(其中一篇)《两百年的孤独》《番石榴飘香》和新近精选的这部《加西亚·马尔克斯访谈录》。

创作之时,作家能完全掌控他的文字,而访谈不管预先做了怎样的准备,一旦开始就具有自发的流动性,有时甚至偏离轨道。我非常喜欢《巴黎评论·作家访谈》,因为谈话更容易看出一个作家的性情,我印象比较深的,比如金斯堡就是滔滔不绝的表演型人格,太嗨了,完全不给对方说话机会,而奈保尔的攻击性很强,表现得像一头被惹怒了的愤怒的公牛。那么,加西亚·马尔克斯呢?


《巴黎评论》在1981年访问了马尔克斯。第一个问题是关于录音机的感受。马尔克斯觉得最理想的是作一次长谈而记者不做任何笔记,其次是记一些笔记,而录音机就太让人恼火啦,一旦你出了洋相,它还录下来记着呢。录音机让人强烈地感觉到正在接受访问,而无法以无意识的自然的方式说话。这段对话说明了什么呢?在我看来,这正好说明了访谈对于作家来说具有暴露的危险,作家在谈话过程中会有意识地避免暴露,好的访问者要在不冒犯的前提下尽力让作家吐露真心,好的受访者大多情商不错,懂得把握谈话的尺度、走向和内容。马尔克斯作过一段时间的报道记者,所以他对访问的接纳度很高,他的访谈往往宾主皆欢,言之有物,读来颇有趣,也有料。

《加西亚·马尔克斯访谈录》编者吉恩•贝尔-维亚达是美国资深的文化研究学者,本书收录十一篇访谈,最早的是1971年,最晚的是1996年,也就是说,是在这位作家已经成名并且声誉日隆的时期,出版于1967年的《百年孤独》创造了仿佛地铁口销售热狗的畅销盛况,而1982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更把他送上了巅峰。成为大家的马尔克斯足以游刃有余地谈论创作的历程、人生的感悟,对过往的厄难一笑了之,对拉美的政治形势高谈阔论,私人生活的点滴细节也不妨展现一二。

马尔克斯那些神奇的小说到底是怎样创造出来的呢?这当然是读者最关心的话题。想必马尔克斯已经回答过无数次了,所以在我手里这几部访谈关于此的对谈也是差不多的。

童年记忆成就《百年孤独》

《百年孤独》是马尔克斯最重要的作品,开创了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先河。面对这部作品,马尔克斯的态度是矛盾的,《百年孤独》带来了成功,同时,“声名是附带着赞美和沉重的代价不期而至的”,马尔克斯把成名后的孤独比喻成权力的孤独,作家必须有意识地对抗声名和地位。评论家对于《百年孤独》的过度解读也让马尔克斯很烦恼,在《番石榴飘香》里,马尔克斯笑谑自己扔了一块香蕉皮,结果滑倒了一大群人,在本书里,他明确表达了对于精神分析的不屑,用精神分析法阐释《百年孤独》往往就是想多了。

 “活着为了讲述,生活并非一个人的经历,而是他的记忆。”正如自传所言, 《百年孤独》最初起名《家》,是童年记忆成就了这部杰作。马尔克斯说,“看上去魔幻的东西,恰恰是拉美的现实特征”,小说的情节来源于现实的生活,他只是略加了一些辅料,运用了一些灵巧的讲述方式。幼年的马尔克斯生活在外祖家。马尔克斯上校参加并指挥过著名的“千日战争”,他晚年的很多时光就是喋喋不休地追忆往昔的荣光,外祖有几十个私生子,他们在节庆日到来,受到家人的善待,北美香蕉公司撤离了,小镇经济日益没落,全家都在企盼那笔曾经许诺的永不到来的战争养老金(后来写成了《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》),外祖母总是神神叨叨地讲着各种鬼故事,她是这个家族真正的掌权者,负责处理日常事务,在小马尔克斯的眼里,庄园的角落和所有房间都有幽灵出没,一个妹妹整天啃吃泥巴,还有许多举止奇怪的亲戚,女仆们纷纷戏弄或勾引这位小少爷,马尔克斯从小就处在女性的包围与关爱之中。

《百年孤独》著名的开头源于祖父带小马尔克斯去看冰块的经历。孩子不明白冰是什么,它们看起来像岩石,包裹着红鲷鱼,他把小手放在冰的上面。马尔克斯说,《百年孤独》就是从这么简单的形象开始的。“世界新生伊始,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,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。”我们读《百年孤独》,起初会以为布恩迪亚上校是主角,然后才渐渐发现,《百年孤独》刻意混淆了叙事结构,依循小说内部特殊的魔术时间,男人的生命就是不断的重复,沉溺于虚无的英雄幻想,无聊得近乎悲壮的轮回;而女人们每一个都拥有独特的姓名,每一个角色都清清楚楚,伊瓜兰和阿玛兰妲才是这个家族永恒的见证者。马尔克斯和访问者谈到了女性主义写作,而在他创作《百年孤独》之时,他从未有意识地主动去建构女性文学的理念,然而文学确实走在了社会思潮的前沿,甚至写作者自己都未必有明确的认识。

访谈揭晓了《百年孤独》的创作密码。很多丰富的细节。比如,神父喝了巧克力会飞,美人儿裹着床单升天了,灵感是哪里来的呢?马尔克斯也谈到了自己对时间的处理,对于人物形象的塑造。马尔克斯的写作深受卡夫卡、伍尔芙、乔伊斯、海明威与福克纳的影响,他吸收了这些作家的现代主义笔法,逐渐创造自己的写作特色,他的小说书写的现实不是生活中的现实,然而符合逻辑的想象让一切显得有迹可循。访谈也涉及了其他作品的创作经历,它们无一例外都是现实的产物。马尔克斯说自己有一个笔记本,随时记录想到的故事,他也喜欢读新闻,搜集日常生活素材,《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》是友人的不幸遭遇,《一个海难幸存者的故事》是他津津乐道的早年担任新闻记者时的奇谈,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是他父母爱情传奇的重造,《恶时辰》《礼拜二午睡时刻》等其他作品也都有生活的影像,访谈显示了马尔克斯是一个敏锐的观察者。马尔克斯说,《百年孤独》并不是拉丁美洲的历史,而是拉丁美洲的隐喻。拉丁美洲的“孤独”是他作品的真正核心,他对老独裁者的形象很感兴趣,这些末路穷途的权力至高者空虚且寂寞,他们身后的幕景,就是孤旷荒凉的拉丁美洲。

魔术师亮出全部底牌了吗

这部访谈集,我较感兴趣的是后半部分,因前面的都相对熟悉。

马尔克斯在1989年的访谈里把《迷宫中的将军》称作“复仇”之作,他认为哥伦比亚乃至拉美局势是独裁政权造成的,所以决心把玻利瓦尔拉下神坛,把这个人赤裸裸地展现。这样强烈的表达在马尔克斯是少见的,我之前也没看到过这种“复仇”的说法,从小说行文来看,马尔克斯对将军的情感是复杂的,寄予同情的。

《花花公子》1982年的访谈是全书最长的,也可以说是最概括的文稿,除了与上述相似的文学历程之外,主要还围绕着马尔克斯对美国的态度,与卡斯特罗的友情,对拉美局势的看法等,这篇访谈还谈及马尔克斯与妻子梅塞德斯的感情,马尔克斯秀了一把恩爱,并说作为作家如果作品能让更多的人相爱,就是人生的最大意义了。

读过《活着为了讲述》这部自传的人都知道,马尔克斯的外祖、父亲都很风流,同时也都很顾家,马尔克斯并不讳言自己青年时也是放荡的。就像笔下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的男主角,尽管几十年持久地爱恋女主角,但肉体是不羁的。还有文坛八卦,据说马尔克斯与略萨夫人有染,导致两位作家反目。或许这是马尔克斯的家族基因,也是拉美社会文化的习惯表现,普遍存在的私生子是被认可的,婚外家庭是合法家庭的重影,马尔克斯家族的女人们,以及《百年孤独》的女人们,都对此淡然处之。我们要认识到,访谈所谈论的爱情,尤其忠贞的认知,是有文化背景的,或许,也有表述者自己的立场。

另外,在不同的访谈场合,马尔克斯表达的对各部小说的阐释力度和喜爱程度是不一样的,之前他很强调《枯枝败叶》《一个海难幸存者的故事》等作品,说《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》是自己最好的作品,在说到《族长的秋天》时,他渲染这部作品的诗意氛围,后来他又把《迷宫中的将军》说成“感到绝对满意的作品”,这可能说明作家本身对自己作品的认识也需要一个过程。这也说明了访谈的一个特点,作家之所以选择在某个时间点接受访谈,原因之一可能是为了促销新作,这没什么问题,作家也需要“营业”,也需要挣饭钱,但我们读访谈时,就必须注意作家对作品的描述是可能有失真或夸饰的,甚至近似于腰封文案。

本书译者形容访谈录是“魔术师坦然亮出他的底牌”,但事实上,魔术师总是狡猾的,不太可能把底牌全都亮出来。不管怎样,多读多听,作为读者,萝卜青菜,鱼与熊掌,我们总会形成自己的观感与判断。


来源 | 晶报·深港书评

作者 | 林颐

编辑 | 伍岭